一、文明曙光:柳湾彩陶与河湟史前文化
海东的历史,要从四千年前说起。位于乐都区高庙镇的柳湾遗址,是中国西北地区规模最大的史前聚落遗址之一,也是黄河上游最重要的新石器时代至青铜时代文化遗存。1974年至1981年的多次考古发掘中,这里共清理出墓葬1700余座,出土彩陶器物近两万件,数量之巨、纹饰之繁复,在全国范围内无出其右。这些彩陶分属马家窑文化的半山类型、马厂类型以及齐家文化,时间跨度从距今约五千八百年延续至距今约四千年。
柳湾彩陶的纹饰以网格纹、锯齿纹、蛙纹、神人纹最具代表性,其中一件人像彩陶壶更是国宝级文物,壶身塑有人面,双目深邃,口部微张,是中国最早的立体雕塑作品之一。这些器物不仅展现了远古先民高超的制陶技艺,更折射出河湟谷地早期农业社会的繁荣景象。考古学界普遍认为,柳湾所在的湟水谷地,是黄河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其彩陶文化通过“彩陶之路”向西传播,深刻影响了西域乃至中亚地区的早期文化面貌。因此,海东被学界和媒体冠以“彩陶故乡”的美誉,绝非虚言。
柳湾遗址的发现,将海东的人类活动史向前推进了数千年。遗址中出土的石斧、石刀、骨铲等农具,以及粟、黍等农作物遗存,证明当时的河湟先民已经掌握了较为成熟的旱作农业技术。而墓葬中随葬品的多寡差异,也揭示了早期社会阶层的分化。这些考古成果,为研究黄河上游地区文明化进程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资料。
二、建置沿革:从羌中道到郡县制度的千年演变
海东地区的行政建置,最早可追溯至秦汉时期。战国至西汉初年,这里是羌人游牧之地,史称“湟中羌”。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军西征匈奴,打通河西走廊,随后汉朝势力进入湟水流域。汉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赵充国在湟中屯田,设置“金城属国”,海东地区正式纳入中央王朝的行政体系。东汉时期,今乐都一带设有破羌县,属金城郡管辖,这是海东地区有明确文献记载的最早县级建制。
魏晋南北朝时期,河湟地区成为多个政权争夺的焦点。前凉、后凉、南凉、西秦等割据政权先后在此设立郡县。其中,南凉政权(公元397年—414年)曾以乐都为都城,虽然立国仅十八年,却在河湟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南凉开国君主秃发乌孤在乐都筑城,使之成为河西走廊与青海高原之间的政治中心之一。至今,乐都城区仍保留有“南凉古都”的文化标识。
隋唐时期,海东地区的建置进一步完善。隋炀帝大业五年(公元609年),隋朝在湟水谷地设西平郡,下辖湟水、化隆等县。唐代改郡为州,今海东地区分属鄯州(治今乐都)和廓州(治今化隆群科)。唐蕃古道开通后,海东成为中原与吐蕃交往的重要通道,鄯州城更是唐代西北边疆的军事重镇。安史之乱后,吐蕃占据河陇,海东地区进入长达百余年的吐蕃统治时期。
宋代,唃厮啰政权以青唐城(今西宁)为中心,海东地区为其腹地。元朝统一后,在河湟地区设西宁州,海东各县分属之。明洪武六年(公元1373年),明朝改西宁州为西宁卫,下设碾伯千户所(今乐都),海东地区成为明代西北边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清代,海东分属西宁府和兰州府,直至民国时期设立乐都县、民和县等,海东的行政格局基本定型。1978年,海东地区行政公署成立,2013年撤地设市,海东市正式挂牌,下辖两区四县,延续至今。
三、明清卫所与古堡:河湟边地的军事防御网络
明代是海东地区军事防御体系发展的重要时期。洪武年间,明朝在西北边疆推行卫所制度,西宁卫下辖多个千户所,海东地区因其“青海东大门”的地理位置,成为卫所布防的重点区域。据《西宁卫志》记载,明代在湟水谷地沿线设置了大量堡寨,形成“五里一堡、十里一寨”的密集防御网络。这些古堡既是军事据点,也是移民屯田的基层单位,兼具军事防御与生产生活的双重功能。
海东地区的古堡遗址数量众多,保存较好的有乐都的瞿昙堡、平安的石灰窑堡、互助的威远堡、民和的古鄯堡等。这些古堡多建于山巅或河谷要冲,墙体以夯土筑成,厚达数米,设有瓮城、敌楼、马面等防御设施。以乐都瞿昙堡为例,该堡位于瞿昙寺以西的山梁上,与寺院形成犄角之势,扼守通往化隆、民和的古道要冲。堡内原有兵房、粮仓、水井等设施,可容纳数百名军民长期驻守。
清代,随着西北边疆局势的变化,海东地区的军事地位有所调整,但古堡体系仍在发挥作用。同治年间,陕甘回民起义波及河湟地区,许多古堡成为地方团练据守的据点。民国时期,马家军阀控制青海,海东古堡又成为地方武装的驻地。可以说,海东的古堡群是明清以来河湟地区军事防御体系的活化石,每一座古堡都承载着一段金戈铁马的历史记忆。
值得关注的是,海东古堡的建筑工艺体现了明代西北边防工程的最高水平。夯土版筑技术、马面设计、瓮城结构等,都与明代九边重镇的城堡建筑一脉相承。这些古堡不仅是军事防御的实物见证,更是研究明代西北边疆治理、移民屯田、民族交往的重要历史遗存。
四、燕云十六州:海东在历史版图中的特殊坐标
提及“燕云十六州”,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五代十国时期割让给契丹的今北京、河北、山西北部地区。然而,在海东的历史叙事中,“燕云十六州”有着另一层独特含义。明代初年,为加强西北边疆的统治,朱元璋实行“移民实边”政策,大量来自江淮、中原的军户和民户被迁徙至河湟地区屯田戍守。这些移民中,有一部分来自古燕云十六州地区,他们将军队编制和地名文化带到了海东。
据《碾伯所志》等地方志书记载,明代的碾伯千户所下辖十六个百户所,时人俗称“燕云十六州”。这十六个百户所分布在湟水两岸的河谷地带,每个百户所统领一百余名军士及其家属,形成相对独立的军事屯田单元。这种以百户所为基本单位的建制模式,与五代时期燕云十六州的州郡格局在名称上形成有趣的呼应,因此被后世文人附会为“海东燕云十六州”。
从军事地理的角度看,海东的“燕云十六州”布局极具战略考量。十六个百户所沿湟水河谷呈线性排列,东起民和,西至平安,北抵互助北山,南达化隆黄河谷地,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环带。每个百户所都选择在依山傍水、土地肥沃之处建堡立寨,既便于农耕生产,又能迅速集结兵力应对突发战事。这一布局模式,确保了明代海东地区长达两百余年的边疆稳定。
“燕云十六州”的说法虽属民间附会,却折射出海东在历史版图中的特殊地位。它既是中原王朝经略青藏高原的前哨阵地,又是多民族文化交流的走廊地带。这种双重身份,塑造了海东独特的历史气质——既有边疆的雄浑苍凉,又有走廊的开放包容。
五、古城古塔古阁:穿越时空的地标建筑
海东地区保存有大量古城、古塔、古阁等历史建筑,它们是河湟文明的重要物质载体。乐都老县城是青海省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古城之一,城墙周长约三公里,原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城门上均建有城楼。虽然历经战乱和城市建设,大部分城墙已不复存在,但城内的明清街巷格局依然清晰可辨。钟鼓楼矗立在古城中心,三层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是乐都古城的标志性建筑。
古塔方面,海东最著名的当属互助县威远镇的鼓楼塔和民和县的卡地卡哇寺白塔。卡地卡哇寺白塔建于明代,塔身通体白色,高约二十米,是藏传佛教在河湟地区传播的重要见证。塔内供奉有释迦牟尼舍利和大量藏文经卷,每年藏历新年,周边信众都会前来转塔祈福。此外,化隆县的夏琼寺古塔、循化县的古雷寺白塔等,也都是具有数百年历史的宗教建筑瑰宝。
古阁建筑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乐都的关帝庙戏楼和互助的龙王阁。关帝庙戏楼建于清代乾隆年间,是典型的西北地区神庙戏楼建筑,台基高约两米,台面宽阔,可容纳数百人同时观戏。每年农历五月十三的关帝庙会,这里都会上演秦腔、眉户等地方戏曲,延续着“演戏酬神”的古老传统。龙王阁则位于互助县东沟乡,是一座二层的歇山顶建筑,阁内供奉龙王神像,是当地土族群众祈求风调雨顺的重要场所。
这些古城、古塔、古阁,不仅是建筑艺术的结晶,更是海东人民精神信仰和文化生活的物质载体。它们见证了河湟地区从古代到近现代的历史变迁,是研究青海东部地区建筑史、宗教史、民俗史的珍贵实物资料。
六、非遗之乡:多元民族文化的活态博物馆
海东是青海省民族构成最丰富的地区,汉族、藏族、回族、土族、撒拉族、蒙古族等多个民族在此聚居,形成了百花齐放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景观。互助土族自治县是中国唯一的土族自治县,土族盘绣、土族婚礼、轮子秋、安昭舞等非遗项目闻名遐迩。土族盘绣以其独特的针法和绚丽的色彩著称,绣品多以太阳花、太极图等吉祥图案为主题,体现了土族人民对自然和生活的热爱。
循化撒拉族自治县是撒拉族的主要聚居地,撒拉族篱笆楼营造技艺、撒拉族服饰、撒拉宴等非遗项目独具特色。撒拉族篱笆楼以柳条编墙、泥土抹面,冬暖夏凉,是适应黄河谷地气候环境的智慧创造。撒拉宴则讲究“八碗一锅”,包括碗菜、油香、手抓羊肉等,是撒拉族待客的最高礼节。2014年,循化撒拉族篱笆楼营造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的纳顿节是土族最盛大的民间节日,被誉为“世界上最长的狂欢节”。纳顿节从农历七月十二开始,持续到九月十五,历时两个多月。节日期间,各村轮流举办庙会,表演“会手舞”“庄稼其”等传统节目,庆祝丰收、祈求平安。化隆回族自治县则以其独特的回族宴席曲和“花儿”演唱著称,化隆“花儿”是青海“花儿”的重要流派,曲调高亢嘹亮,歌词即兴创作,充满生活气息。
海东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形成的文化瑰宝。它们不仅丰富了海东人民的精神生活,也为中华文化的多样性作出了重要贡献。近年来,海东市加大非遗保护力度,建立了多个非遗传习所和传承基地,推动非遗进校园、进社区,让古老的文化遗产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
七、古堡建筑密码:夯土、木构与防御智慧
海东古堡的建筑工艺,蕴含着丰富的技术密码和文化内涵。从建筑材料看,海东古堡普遍采用就地取材的黄土夯筑技术。夯土墙体的建造过程极为讲究,需选择粘性适中的黄土,掺入细沙和石灰,按一定比例混合后,分层夯筑。每层厚度约十五至二十厘米,夯筑时需用木槌反复捶打,直至墙体密实坚固。这种工艺看似简单,实则对土质、含水量、夯筑力度都有严格要求,非经验丰富的工匠不能胜任。
古堡的木构建筑同样体现了高超的技术水平。以乐都瞿昙寺为例,其隆国殿、宝光殿等主体建筑均采用明代官式建筑的标准做法,梁架结构严谨,斗拱雄大,屋顶曲线优美。寺内的木雕、砖雕、石雕工艺精湛,龙凤、花卉、人物等题材栩栩如生。瞿昙寺建筑群被誉为“西北小故宫”,其建筑艺术价值与北京故宫、曲阜孔庙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相比毫不逊色。
防御功能是古堡设计的核心考量。海东古堡多选址于地势险要之处,依山就势,居高临下。堡墙设有马面(敌台),每隔数十米向外突出,便于守军从侧面射击攻城之敌。堡门采用瓮城结构,即在主城门外加筑一道弧形城墙,形成“瓮中捉鳖”的防御态势。堡内设有水井、粮仓、兵营等设施,确保在长期围困下仍能维持基本生存需求。
海东古堡的建筑密码,是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它们不仅在军事防御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也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建筑文化遗产。2019年,海东市启动了古堡保护修缮工程,对一批重点古堡进行了抢救性维修,让这些历经沧桑的历史建筑得以延续生命。
八、活态传承:从博物馆到生活现场
海东的历史文化,并未停留在博物馆的展柜中,而是鲜活地存在于当代人的生活中。在互助县威远镇,土族阿姑们依然在农闲时围坐在一起,用五彩丝线绣制盘绣作品。她们的绣品不仅用于自家使用,还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各地,成为增收致富的“指尖经济”。在循化县街子镇,撒拉族老人依然保持着用篱笆楼居住的传统,年轻一代则在传承技艺的基础上,结合现代设计开发出新型篱笆楼建筑模型。
柳湾彩陶的活态传承同样引人注目。乐都区在柳湾遗址附近建立了彩陶制作体验基地,游客可以亲手拉坯、绘制彩陶纹饰,感受四千年前先民的制陶乐趣。当地的非遗传承人还开发出一系列彩陶文创产品,如彩陶纹饰丝巾、彩陶造型茶具等,让古老的彩陶文化走进现代生活。每年举办的“柳湾彩陶文化艺术节”,更是吸引了大量游客和学者前来参与。
海东的历史文化还体现在饮食、节庆等日常生活方面。乐都的“花儿会”、民和的“纳顿节”、互助的“安昭舞”表演、循化的“撒拉宴”等,都是活态传承的典型代表。这些活动不仅是旅游项目,更是当地民众自发组织的文化传统。在民和县中川乡,每年纳顿节期间,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表演会手舞、庄稼其等节目,场面壮观,气氛热烈,充分展现了土族文化的强大生命力。
活态传承,让海东的历史不再是冰冷的过去,而是充满温度的现在和未来。这种传承方式,不仅保护了文化遗产,更增强了文化自信,为海东的经济社会发展注入了持久的文化动力。
九、历史回响:海东文明走廊的当代启示
回望海东数千年历史,一条清晰的文明走廊脉络跃然眼前。从柳湾彩陶的史前辉煌,到汉代破羌县的建置初创;从南凉古都的短暂定鼎,到明代卫所古堡的密集布防;从“燕云十六州”的军事布局,到多民族非遗的百花齐放——海东始终是连接中原与青藏、农牧与农耕、汉地与边疆的重要通道。这条走廊,不仅输送了商品与军队,更传播了技术与文化。
海东的历史启示我们,文明的发展离不开开放与交流。正是由于地处交通要冲,海东得以汇聚多元文化,形成独特的河湟文明。这种开放包容的特质,在当今时代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作为“青海东大门”,海东在兰西城市群建设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其区位优势正在转化为发展优势。
同时,海东的历史也提醒我们,文化保护与传承任重道远。古堡的修缮、非遗的传承、文物的保护,都需要持续投入和全民参与。只有让历史活起来、让文化传下去,海东才能在新一轮发展中保持独特魅力,实现高质量发展。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海东正以更加自信的姿态,向世界讲述河湟文明的故事。这座承载着四千年文明记忆的城市,必将在新时代书写更加辉煌的历史篇章。
